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民国荆门教师钟建勋抗战六载流浪记 李勋明
民国二十九年,我们特为抵抗日军的长城襄河随着失守。4月29日的那天,敌机在我们的头上,整天的狂炸,我们从早至晚都在荆门城郊躲藏,肚子里没有得到一点东西。日晨晓,飞机仍轰轰于天空,枪声炮声而不绝于耳啪啪作响,满处火焰而不断,山也跟着燃烧起来了。这时牵牛拉马,扶老携幼的群众,纷纷向山内遁去。哦!原来日本的铁蹄,已践踏在襄沙公路上了。我就随着族中兄弟们扶着年老的母亲,抱着年小的爱国,带领眷属,开始了我的流浪生活。 锅底坑,这个地方,是很少有人来往的,现在却是躲难的良好区域。我们呆在这里未几天,敌人便布满了山里。我们硬着心肠,丢掉了笨重物件,辞别了山青水秀的上泉寺,不想回头看那亲爱的故乡。于是慢慢的向北蠕动,这天恰巧我军赶来,正在与敌人争夺马鞍砦阵地,我们各人只顾逃出烽火危险的境界,跑到罗家集,兄弟们始聚一堆。次日才拖到永盛集的钟家冲,大约住了一个多月罢,马鞍砦的阵地就失掉了。我们只得再往北上,搬到高屋场,人流车俊,才开办许集乡中心学校,弄了一个吃饭的地点。在这人地生疏下,求张良,拜韩信,未必不遭白眼,于事无济。可好铁血观部队的政治部在许家庙办了一个民众学校,桌椅、学生,均合乎规定,铁血观顶写了一副对联于墙上,现还记着:“铁肩担主义,妙写文章。”由此便可见我军将士当时的忠勇和牺牲的慷慨了!与政治部的长官,经再三的磋商,才圆满的弄过来,改成中心的招牌。岂料10月26日的早晨,敌人北窜,经过许家集,扰乱到了仙居,我同母亲妻子们,肩行囊,与梁云绣,在敌人的炮火枪声下,沐祖默佑,逃出钟家湾右山险地。回首一看,山上已站满了敌人,正在用机枪扫射难民,伤的在喊,死的僵卧于地上了。种种悲惨,令人不忍闻,我也顾不及恻隐之心,经荣儿冲,越折旗河,履不知名的高山,攀藤扶崖,披蒙茸,踞虎豹,这们整整的走了两天,始达到裴架山。 最可怜的是头天,晚上才弄了一点包谷汤,母子们喝了一下,但也不觉得怎饿,加之三哥立品,贸易攀城未回,我们手中无钱,不明的爱国这孩子,动不动要吃喊喝,把我年老母亲闹得眼泪不知从何而来。慢慢的找到了县府。借了百元法币,谅可度得几天,可恨我们山里人家太穷,再说有钱亦难买,任你会说好话,仅能得点包谷。这种谷,我平素少吃,这回也觉得有味。柴衡山支队长送了我大米几斗,意思是帮我解除困难情形,恩惠是何等的大啊!惜哉、抗战身亡,未能报答于万一,此心耿耿何日了耶!后来听说,敌人退却了。历乔家窝,这窝四面高山耸着,来往不便,窝中几户人家,衣食还算可以,但总是苦,却怡然自得,寿至期颐,而五世同堂者有之,始信山灵人杰,而不我欺。过小河也是天然高山,形成了由南至北的一个平原溪沟,溪边人烟稠密,房屋宽大,农产丰富,鸡犬相闻,悠然世外桃源。所以荆门地方法院,也搬到这个地方来了。翻仙居寺,这寺风景优美,建筑在山中间,庙宇雄伟。房屋鳞比,神像供得很多,树木苍翠,岩石奇怪,溪水滴声,时现山谷鸟声,互相应和,诚不愧仙居二字。实为荆北名胜景点。回到许家集,一见学校已被敌人焚毁,当中并烧死一个忠勇将士,令人一望,而知敌人残酷的大概情形了! 民国三十年正月,我供职仙居公所,兼中心教员,暨省立第五巡教班,因未觅得适当住址,与兄弟母亲分手了。3月间,敌人重犯,到了刘猴集,我同陈主任述禹,躲在竹瓦洞。这洞挂在大山中间,形似峭壁,建筑华美,凿空设级而上,是罗钦明先生的避乱住所。据先生谈:“洞下有屋,以竹代瓦,故名。现经余改造,非昔比,阅时数年,始成楼登三层,而与洞齐,仓屋厨所,仍在洞中,虽久雨不觉其润湿,处此枪炮日精,躲空袭则可,避乱则非也。”过了两天,听说敌人受了我军重大的击溃,回到了原地。我那母亲兄弟们,也乘着空隙,转归了家乡。仅剩树勋幺弟,及守惠母子未回,但距离很远,不能时常见面,顿有举目无亲之感!幸喜同学张君灵泉、善泉、企良等,堪解烦恼,而供谈笑的乐趣。 在这数月中敌机狂炸过仙居两次,死伤的计有一百余人。初次炸的甚早,我住在距街一里许家沙凹,尚未起床,代我经理粮账的班长死了;第二次的狂炸,正是我召集乡务会议的时候,人已到齐,预备开始,胡区长龙山,派人请我到区署结清账目,未到而轰轰的声音来了。这回也算奇怪,十几个保长,安然无恙,单把我的经理粮账的李班长炸死了。李班长死了以后,我核对收付账目,小麦重了八石之多,而遭此无辜的炸,始知其中有巧。如果这么巧,是施之于我,安能逃出小小的虚惊吧!诚所谓“天网恢恢,疏而不漏”了。10月间,新县制实施乡镇改组,乃随盐池区署,服务罗楼乡公所,家眷仍搬到高屋场居住。处在前方的盐池,真有点一日数惊,初到这里,很是害怕,久而久之,也不在乎了。 民国三十一年,奉令开办罗楼乡中心学校,教师同学们,都是行旅打扮,一有风声,就背着行李食粮,向安全的地方逃走。语云:“习惯成自然。”我的胆是因此而骇大了。乃把爱国母子们,接来学校里居住。因家庭的关系,陈大妈对我们很好,生活上,可算得了一个归宿地点,流浪的困苦,顿时解除了许多;故乡的人士,也可时常会面;家庭的情形,也可问得大概。金钱方面,也可东扯西挪,应付裕如。除时刻防备敌人攻击外,也不觉得风尘的苦。但萍水相逢,半是他乡之客;世态炎凉,总是含有几分。可好缉光顺乡二弟,对我很客气;伯元、福东两史,待我亦不错。这样使我得着了两句教训,“爱我者,他捉来,说是庄稼人的侦探;彼拿去,说是国军的便衣;捆绑凌辱,真是言不出的痛苦!记得,我接到嘉祥大哥的一封信,内面有这样的几句话:“向下来,国军的衣服穿起了;往上来,汉奸的帽子戴起了。在这岩缝中间,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,两求生活,一天难过。”唉!这可算国难中经验文字,未加丝毫粉饰,而描写得尽致了。 民国三十二年,敌人的接济似乎有点困难了,到处挣扎。我军也忙碌不暇,这里策应,那里攻击。每次作战下来,死伤的神鬼愁,敌人当然也是一样。苍苍庶民,谁无父母兄弟妻子,尸骨暴露在沙场,而愿遭此横祸呢!4月间,敌人5日骚扰盐池,我领着学生,躲藏寺台背后,黑沟、殃坡一带,地势很高,耸入云际。我军的阵地将军坡,与敌军相距五里许的伍家岑阵地,作战和情形,我了如指掌。黑烟一冒,炮弹来了;微火一闪,枪弹过去;那轻机枪、重机枪的声音,响个不歇。这里喊杀,那里喊攻,闹得天翻地覆,风悲日曛,看不清一处炊烟,见不到半个行人,鸟飞不下,兽铤忘群。真有点像《吊古战场文》一样。 语云:“大兵之后,必有凶年。”经过了这几年的抗战,去岁间旱,秋收失望,这回来后,十室九空,以麻饼充汤,以树皮充饥;果蔬木,皆可以饱人。甚至因缴军粮无着,而流难四方的,也不知多少。我呢?在流浪中,虽未受这种困苦,吃麦饭,喝麦粉,总有点难以下咽,较之孔夫子。“饭蔬食饮水”,好得多了,而孔子反“乐在其中矣”,这乐实令人难解,幸亏日子不久,大概两三个月吧!就获了少有的秋收,地方饥荒的秩序,也随着有点镇静了。5月间,我抱着百倍的勇气,冒险的精神,跟着我军的便衣队,于黑夜中,摸回难别三年有余的故乡。看我年迈的母亲,其脸上皱纹多亦黑而且瘦,显得清清楚楚,已成了皮包骨了,境遇逼人,如何是好啊!令我最酸心的!他俩滔滔不绝的,问孙媳,道别情,舐之态,表现出母子重聚的神气。家庭的周围,都设有敌人的警戒线,却有些“如临深渊”的战寒。亲朋好友们,多方鼓励,增加我的胆量,总抑不住浮浮跃动的心。并到过敌人虎口的子陵铺,蒙陈君霖,殷勤的招待,饱见了敌人用麻醉品毒我同胞的金花红后,如偷窃似的,一溜烟就回来了。在家再也不敢逗留,转到盐池庙,村民蜂涌似的跑来问我敌方的情形。我答复很简单:“日寇手段毒辣,行为残酷,视同胞如奴隶,待人民如牛马,阵地坚固,防范严密,田地虽在,景物全非,高楼大厦,变成了破瓦残砖,至亲好友,也有成了郊野枯骨。可好的,敌方我人民,未忘掉祖国,而奴隶化者,不过寥寥少数几人。” 民国三十三年,敌人的“雄风伟气”,像掉在泥中,有点沉寂了。于是他改变之政策,换上了大东亚荣圈的假面具,拥护南京政府汪精卫为主席,用以华制华的手段,花言巧语的,来煸感我民众。而我方人民的负重,似乎也有点担不起了,去年的秋收,虽有收获,而军食重重,公粮累累,难以填无底的消耗。因之无法缴纳,以致拖欠的,不是受军人的威逼苔辱,就是受县府的禁锢牢狱,吞金上吊、自溺而死的,时有所闻,这种现象,本来悲惨,较之亡国奴,胜乎十倍。相信也是战争中难免的过程。我国政府抱着“军事第一”的目标,克服任何困难环境,争取最后胜利。 民国三十四年,敌人更疯狂似的反扑,在各战区,到处骚扰,盐池庙成了一个半沦陷的地方。记得是3月间的时候,我和先生带着学生们,大概百余人,寄宿在象河附近的方家嘴,未住两天,罗楼乡公所,也退到这里。我看住人太多,用具诸感不便,就向背后移了两三里路到龙王冲。这冲,也曾经是我军与敌人作过剧烈战斗的地方,敌人伤亡甚多,焚尸的痕迹,尚可看得清清楚楚。据当地人谈:“往往天阴,鬼哭则闻。”当晚敌人袭击乡公所,连职员带的家眷,死伤者六七人。翌日早晨,听了这信,跑家,尚未受半点惊骇,师生们,可算万幸极了!从此以后,时局一天一天的险恶,差不多成了“风声泣,草木皆兵”的现象了。于是乃向铜铃沟出发,借当地的保校,作为我们临时的校址。在这结束了。这沟树木荫薏,溪水长流,四面错落的大山环抱着,人烟稠密,住着均是两三重的瓦屋,有上百户人家,没有异姓,概系汪氏的家庭,生活尚称优裕,苦中作乐的麻雀声,时常传进耳朵。其中还富有常识的龙泉古、汪蔚轩两位老先生,不时同我们谈经论道,受益匪浅!并著有在不礼貌诗集,知识劣点的,难穷的其奥妙,我呢!稍微懂得皮毛。惜哉!三家中的汪思亭老先生,跨鹤有年,未见其面而领教,诚使我遗恨千古!影响脑际,不会忘掉的,是族尊钟宝庵老前辈,初晤面时,对我非常热爱,他年纪在七旬上下,问我的家庭景况。并赞我父亲有德,箕裘蔚起。日后才晓得是我父亲的同学。假若我父还在,流浪这里,逢着故友,心中是怎样的感想啊! 七月间,敌人退归了原地。料想已到了末路,因没有军队驻防的关系,不敢直接搬达原来地点。又加之原来地点的房屋后层,被敌焚毁了,始到施家湾湾,大堰一带,暂候我国的捷音罢了!真正天从人愿,日寇的恶贯满盈,八月间,美国的两颗原子弹,骇得他们无条件的投降胜利之声,充满了我国。这时候的庆祝声、鞭炮声、互相应和的闹得不息,忧者喜,病者愈。而我们流浪者,不知怎样也弄成手足无措。尤其是这消息传来的晚上,觉也睡不着了。乃随南桥公所,回到离开了六载的南桥,鞭声拍拍,欢声腾腾,赶走了满眼凄凉的景况,而用我这支秃笔,终难以形容于万一。这时日本的军队,已改换了狰狞的面孔,垂头丧气的,尚待疾令缴械撤退。而那纠纠的气概,服从的精神,还可窥得一二,为我国所取法。但此次,他们虽告失败,揣想回国后,定有一翻“生聚教训”,前程未可限量的。10月间,我才把爱国母子们接回,重振家园。可恨手中无钱,壮士失颜。未经事的我,残局不知从何处收拾好,破砖瓦堆集如山;良田里荆棘丛生;那年老的母亲,衰弱得如风前烛了。苏轼云:“物之废兴成毁,不可得而知也。”我的住居三进,今遭敌折,已成为荒草野田了,抚今思昔,其感慨为如何!唉!流浪虽告结束,那年那月,能够从荒草野田中,恢复原来景观。放开点想,安知后来的华美,不远于从前的建筑,也是难以预料的,精神胜乎物质,惟有秉着“有人有世界”的目标做去罢了。 这六年的流浪,虽说给 了我不少的打击,却证实了古书上所说而我未肯深信的经验。“夜不闭户”,是盛世的赞美语;“观光”是游览者的客气话。现在都成了反比,不是这家没有睡觉的床铺,就是那家没吃饭的桌椅,一看光光,山上的树木,光了。住的房子象鸡篷似的,都用檩子撑着,茅草盖着,一居数家,夜里那有什么门就是可光呢。但是一椿,虽没门关,老百姓们,靠着精光的胆量,却也不怕。天呀!天呀!不何不生于尧舜的盛世,而生我们于干戈扰攘之秋咧。诗云: 六载漂泊在他方。家园财屋遭敌光。 满目凄凉堪痛恨。幸喜余身归故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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