----荆门县委领导文革劫难见闻 林发海撰述 刘经国整理 1966年5月文革开始后,全国各单位都在批判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。凡属有职务的,大到县委书记、县长,中到各局局长,小到生产队长、派工小组长,都是走资派,都属于被打倒对象;有特别技能的能人、科研单位的知识分子、有能力的教师,都是资产阶级反对学术权威,也在被打倒批判之列。对领导干部、知识分子,开批斗会、挂牌游街,是家常便饭。 当时,我在县委文化革命领导小组红卫兵接待站工作,负责安排串联红卫兵食、宿、交通工作,以后在文化革命领导小组办公室负责观察动态,了解情况,向值班县委领导汇报。我曾亲眼见过三位县委领导被批斗被羞辱的劫难。 唐玉金,是个老革命,一米七五个头,河南林县人。1928年12月出生,1946年参加革命,1947年入党,同年随刘邓大军南下,解放后进入地方工作。文化大革命前,从浠水县调任荆门县委副书记、书记。唐书记经常下乡调研,在机关办公室很少见到他。当时人们对他的评价是:政治立场坚定,原则性强,处事稳妥,有勇有谋,是我们党的好干部,荆门人民的好书记。 唐玉金是荆门最大的官,理所当然被封为荆门最大的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。为了争取最大革命成果,各造反派头头争着抢着抓他批斗、游街,当时荆门造反派经常呼喊的口号是“打倒刘邓陶王,打倒陈再道,打倒唐玉金”。在文化革命斗争最激烈最混乱的关键时刻,无论造反派对他怎么批斗,他都能沉着应对,稳重刚毅,坚忍不拔。 有两次印象比较深刻:一次是大型群众批斗会,在北门电影院。当时各单位被要求必须参加,与会的有600人左右,唐书记被拉上台批斗。我们尽管不情不愿,但不得不参加听会。另一次是被造反派称为“枪毙灵魂”的游街示众。所谓“枪毙灵魂”是造反派发明的新词,意思是让走资派、反对权威灵魂深处闹革命,彻底与过去决裂,洗心革面,脱胎换骨,重新做人。 造反派抢走县武装部武器之后的某一天,唐书记被造反派押着,头戴纸糊高帽,颈脖挂着黑牌,双肩架着机枪脚,从县委向北门电影院游街示众。造反派们举着标语、横幅,高呼革命口号,队伍一路行进,一路朝天鸣枪射击。当时正值炎热酷暑,唐书记肩负沉重机枪,耳边震耳欲聋,滚烫的弹壳雨点般地从背部弹落,烫出大小水泡。他浑身湿透,疲惫不堪。 这种严酷做派,被造反派称为枪毙灵魂。一般人早已不支,不是吓瘫在地,就是晕死过去。但是老革命骨头就是硬,在极限危难之际,他咬紧牙关,默念坚持坚持。事后他说,我不能晕倒。万一晕倒,机枪子弹横飞,会伤害多少无辜生命啊?他心交力萃,伤痕累累,用鲜血和生命坚持到最后,保护了人民生命和财产安全。遗憾的是,我和唐书记的直接接触不多,对他其他方面事迹,知之甚少。据说,文革之后在荆门升市之前,唐书记升任孝感市委副书记。 高兴茂,襄阳人,时任县委副书记。有一次,荆门中学造反派抓住他,押到县委组织部门口空地,召开群众批斗会。在一棵大柳树下,放着一个大方桌,桌上再放一个大靠背椅。他站在高背椅上,低头面向群众,弯腰接受批斗。他非常害怕,内急不敢出声,直到尿液湿透裤子,再顺裤管流到椅子上,再流到桌子上……文革后他离开了荆门,我再没有见到过。 宫桂华,北方人,胖胖的,时任县委委员、县农村工作部部长。那年冬天,县委领导是宫桂华值班,县委办事员是我和杨书宽(建市后任市农机局局长、交通局局长)值班。那天,我们看到县土产公司职工,批斗人事股长黄辅兰(女),戴高帽子游街。我们的任务是观察动态,了解情况,向值班县委领导汇报。于是,立即向宫部长汇报。 他十分焦急,在室内走来走去,不知道如何处理,便征求我们的意见。我们说中央已经明确,不准群众斗群众。黄辅兰只是一个股长,属于一般群众,不属于领导干部,县委应该当机立断,马上制止。宫部长终于拿定主意,前往处理。 此时,造反派一边让黄戴着高帽游行,一手另拿一顶“走资派后台老板”的纸帽,随时奉送。见宫部长过来,二话不说,顺手就扣在他头上,一并游街批斗,向县委进发。造反派还逼迫宫部长,交待县委黑内幕、黑后台。情急之下,他竟随口把我和杨书宽两个办事员,作为他的后台老板供出来。造反派也顾不上琢磨,马上调转枪口,高呼“打倒宫桂华的后台老板林发海、杨书宽”! 当时,我们“县委将革命进行到底兵团”(县委机关按要求成立的造反组织)正在开会,会间有上厕所的同志回来告诉我们,有人呼喊打倒我们口号。我们不相信。之后,又有上厕所回来的同志告诉我们,外面群众要批斗我们,并高喊“宫桂华的后台老板林发海、杨书宽滚出来”。 我只好从会场出来,从没见过如此场面,该如何应付?我边走边想,待到人群面前,我大声说道:同志们,你们仔细想过没有?宫桂华是县委委员,我们是办事人员,我们群众怎么会是县委领导的后台老板?这不是个大笑话吗?土产公司有熟悉我们的人,立马大声呼喊:我们上了宫桂华的当。人群中爆发出哄堂大笑,造反群众只好丢下我们,再次转向真正目标----宫桂华,而他早已趁乱逃之夭夭,造反派怎么也找不到。 后来听说,他躲进机关公厕间隔夹层中。老式的公厕男女各一边,中间有个夹层。平时门虚掩着,掏粪时才打开。那天,宫部长逃脱后,正无处可去,抬眼瞥见不远公厕,顾不了那么多,毅然钻进掏粪夹层。他拉开便门,叉着双脚,各踩一边,弓身进去。双手紧扣门把,忍着臭气,屏住呼吸,生怕有人冲进来,再次揪走游斗。不知等到多久,外面人群慢慢散去,他才蹑手蹑脚,溜回办公室。等到脱下皮袄,里面臭气熏天,衣服早已湿透。 2022年1月11日于广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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