孔自来楚对（明） 《荆州府志》卷八十·纪文

李勋明

孔自来楚对（明）

《荆州府志》卷八十·纪文

（李勋明搜集整理）

     豫章毛子司李河东，句曲子担簦策，蹇蹑土门，陟太行，渡汾晋，迳羊肠，扣关陟险，而游访焉。毛子下榻授馆，礼以上宾。相与讲义道古，出史入经，泛览周秦之籍，旁及韩柳之文。

    毛子正襟而请曰：“子，楚人也，而游于晋。山川之险固，土风之真淳。昔人传之于笔墨，吾子撷之以见闻。独是晋楚峙雄，迭为盟长。或建六军，或乘二广，车骤马驰，中原榛莽，岂南风之不竞，遂无加于上党！子苟弗惮乎揄扬，余将折衷乎想像。”

    句曲子曰：“唯唯。夫楚者，天下之大国也。瞿唐塞其西，淮海扼其左，前控滇黔，北距鹑火，陈蔡角崩，吴越缨铎。测之皆眩，量之趾跛，合纵横而称尊，奚三晋之琐琐。虽然斯特全楚之雄风，吾与子之所共。姑舍是，以言荆尚不胜其自颂。其山则有荆门、虎牙、嵂崒盘回，崟崟峨峨，一阖一开。巴邱吞象，鹿溪孕雷，佷山石鼓，巫峡阳台。乌翔其麓，兽歘于隈，云垂峦而竞秀，风曳穴以鸣哀。其水则大江浩浩，汉沔汤汤。为潜、为沱、为沮、为漳，渊渊泱泱，瀚瀚洸洸。分以夏浦，合以沧浪。世平则方舟而利涉，时危则画堑而分疆。伊天险之固吾圉，岂复假借乎金汤！”

   毛子曰：“左洞庭而右彭蠡，三苗之所以亡也。方城为城，汉水为池，楚不尝屈于齐乎？语云：‘在德不在险。’而子何夸焉？请更道之。”

   句曲子曰：“荆之野有二囿焉，跨江南北，北曰云中，南曰梦泽。污者为渚，隆者为凸。葭木鄂蕊，纷纷折折。秾者如烟，澹者若雪。爰居猕狩，驱车合辙。菀盛凫电，冠被雕鸷。韩卢逐影，大黄射蕤，貀惊兕殪，验駔蹩躄，骖停鞬憩，毛汗羽血。楚王于是掀髯大笑，洋洋而自得也。乃伐灵鼍之鼓，挞蒲牢之钟，拥南威之美，跻章台之宫。烛龙熠熠，笙凤邕邕。鲁侯捧大屈而蹜蹜，郑伯盻蝥弧以忡忡。夫非一代之豪举哉？而子且奚羡乎唐风。”

毛子曰：“云梦之猎，昔人言之矣，而非其至也。章华之台，灵王以之纳亡人焉。乾溪客死，殉以二女子，不以为耻，而顾哓哓奚为乎？”

    句曲子曰：“凡水之澄者，珠必媚。山之辉者，玉必温。沔水之蚌，荆山之璞，天下所共宝也。秦王识之，赵王惜之，舍人逸之，蔺子尼之。秦城弗偿，赵璧弗亡。垂棘虽多，何如弁堛！若夫山川之所产，土毛之所宜，鱼则鳣、鲔、鲭、鳊、鱨、魦、鲲、鲤、阳乔、杜父、白小、漫、鳢。酋牟拥剑，蕃翕挟矢，圉圉发发，振鳍掉尾。鲍鱨倾箱，脍臠盈几。衎衎焉，饫饫焉，其腥唇膏腹者，盖不知几千百里。鸟则交青、翠碧、批颊、卢兹、提壶、布谷洵河。秭归、鸿鹄翱翔而上下，凫鹥颉颃以参差。草则蕙、蘅、兰、茝、箘、簬、芎、蘺，鸡壅凫茈，雕菰柔荑。郢城之芰，赤湖之藕，琼浆琬液，充卮满斗。木则桂、枬、桧、杞、柿、橘、梨、栾，女贞冬翠，蒲柳秋删，梅榴代谢，桃李交欢。柏梁挺乎荆谷，兰船荡于江干。亭亭环环，矗矗盘盘，郁郁丸丸，若蛟龙奔腾于渊澥，虎兕蹲踞于岩峦。虽邓林、董泽之无足比数，而何有于景霍之童山！”

    毛子曰：“孟氏言诸侯之宝三。宝珠玉者，殃必及身。虫鱼卉木，不几四累之下乎？古称十年树木，百年树人。维楚有材，岂斯之谓与？幸吾子更端以教我。”

    句曲子曰：“荆之为言强也，慓悍劲直，为虎为羆，争雄靖乱，视死如饴。组甲三千，披练五百，距踊超乘，肝盩脑磔。养叔受矢，魏锜命殪。宜僚弄丸，羊胜堕魄。诸梁免胄，俎烹石乞。固天性之勇毅，抑孕灵于地脉，吾子之所云楚材，倘即摩索乎数客。”

    毛子曰：“吴起云，将有五慎，勇特数分之一耳！岂无战而屈人，决胜于千里者，盍置此而进求之。”

句曲子曰：“晋之强也，用黄皇。吴之兴也，用子胥。迹二臣所繇起，不过一亡国之大夫。然晋得之以瞰楚，楚失之以霸吴，甚哉！贤材之关于人国也夫，岂后智而先愚。”

    毛子曰：“似矣。然而皆楚仇也。子独无秦庭七日之痛乎？胡为舍楚些而效吴歈！”

    句曲子曰：“荆之先有鬻熊焉，文王之师也。其既也有庄王焉，五霸之雄也！或启疆以荜路，或辟国以兵车。江、黄、夔、邓，六蓼群舒，奉我冠带，隶我版图。薦敖握柄，蒸庆剖符，前以椒杜，后以申虞。功镌陆浑，德纪匏居。虽问鼎而无成已，莫不景其遗谟。”

   毛子莞尔而笑曰：“子诚楚人也！知庄王、孙叔而已。颂不云乎：维女荆楚，居国南乡，鬻子之先，何享何王。居今镜古，志尔惟桑。”

   句曲子曰：“呜呼！子其有西方美人之思乎？汉之广矣，江之永矣。夫非诗人所以美南国者乎？而禹省南土，蜿蜒二龙，云土梦乂，江汉朝宗，则荆之所以庶而富者，皆大禹之绩。而所以富而教者，实文王之功。汔于今，诵《行露》而知风化之不淫也，诵《汝坟》而知民心之厚以仁也。诵《采蘩》《采苹》《江有汜》而知内外上下之克勤也。推之，以诵老庄而知清简，所以致治。广之，以诵屈宋而知忠愤，所以盟心。子犹未免为楚人也，而宁不余言之兢兢。”

    毛子喜而起，离席而谢曰：“远益矣。问一得三矣。夫诗莫先于二南，道莫进于黄老，文莫加于庄骚，而皆于楚乎得之甚矣。楚风之甲于天下也。请采而陈之于朝。”

译文：

    豫章的毛子在河东担任司理官，句曲子背着书箱、骑着跛驴，踏上土门关，翻越太行山，渡过汾水晋地，经过羊肠小道，闯关爬险路，前去拜访他。毛子为他安排住所、设馆款待，用贵宾的礼节对待他。二人一起研讨义理、谈论古事，出入经史典籍，广泛阅读周秦著作，也涉猎韩愈、柳宗元的文章。

   毛子端正衣襟问道：“你是楚地人，却游历到晋地。晋地山川险峻坚固，民风质朴淳厚。前人都写在文章里了，你又亲身见闻、有所感悟。只是晋、楚两地对峙争雄，轮流做诸侯盟主。一方整编六军，一方统领兵车，车马奔逐在中原荒野，难道是楚地气势不强，就比不上上党之地吗！你若不介意夸赞家乡，我就凭你的说法来评判估量。”

    句曲子说：“是啊。楚国是天下的大国。瞿唐关阻隔西面，淮海控扼东边，向南掌控滇黔，北接鹑火分野，陈蔡依附听命，吴越如佩铃俯首。度量它的疆域让人惊叹，论它的幅员无边无际，合纵连横称霸天下，哪里看得上三晋的狭小局促。虽然斯特全楚之雄风，吾与子之所共。虽说这般楚国雄风，你我都共同知晓。暂且放下这些，单说荆州，也足够值得称颂。荆州的名山有荆门、虎牙，山势高耸盘旋，险峻巍峨，山势开合错落。巴邱山气象雄浑，鹿溪山常有雷鸣之势，佷山有石鼓古迹，巫峡有阳台胜景。飞鸟盘旋山脚，野兽出没山弯，云雾绕着山峦竞显秀美，山风穿过洞穴发出凄清声响。荆州的江水有浩荡长江、奔流汉沔，还有潜水、沱水、沮水、漳水，水深流阔，烟波浩渺。众水在夏浦分流，在沧浪汇聚。太平之时可乘船畅行，乱世之时可凭江河划界固守。凭这天险就能稳固边境，哪里还需要依靠人工修筑的城池！”

    毛子说：“左边洞庭、右边彭蠡，当年三苗就是依仗地利而亡国。楚以方城为城墙、汉水为护城河，不也曾向齐国屈服吗？古语说：“治国在德行，不在地势险要。”你为何只夸耀地利？请再说说别的。”

   句曲子说：“荆州原野有两大苑囿，横跨长江南北，北边叫云中，南边叫云梦泽。低洼处是沙洲，高起处是丘岗。芦苇草木繁花遍地，繁盛的如烟云，淡雅的似白雪。这里适宜安居游猎，车马往来不绝，水鸟猛禽成群栖息。良犬追逐猎物，射手弯弓射杀，野兽惊慌倒地，坐骑缓步停歇，猎犬飞鸟都满身汗水血迹。楚王此时捋须大笑，十分得意。于是敲响灵鼍大鼓，撞响古寺洪钟，怀抱美人南威，登临章华高台。灯火辉煌，笙乐和鸣。鲁侯捧着宝器恭敬拘谨，郑侯望着军旗满心不安。这难道不是一代盛大壮举吗？你又何必羡慕晋国古风。”

  毛子说：“云梦泽游猎，古人早已说过，并不算至高功业。章华台，是楚灵王收留亡命之人的地方。灵王最终困死乾溪，还以两名女子殉葬，不以为耻辱，你又何必喋喋不休称颂？”

   句曲子说：“但凡清澈的水里，必定出产明珠；有灵气的山中，必定蕴藏美玉。沔水的蚌珠、荆山的宝玉，是天下公认的珍宝。秦王想占有，赵王很爱惜，宦者想私吞，蔺相如保全了宝玉。秦国许诺的城池没有兑现，赵国的和氏璧却完好无损。晋国垂棘的美玉虽多，也比不上楚地珍宝。再说山川出产、土地所生，鱼类有鳣、鲔、鲭、鳊等众多品种。水族成群游动，摆尾穿梭，鲜鱼装满箱笼，鱼肉摆满案几。物产丰足、人人饱食，盛产水产的地域绵延不知几千里。飞鸟有交青、翠碧、布谷、秭归、鸿鹄等，在河面上下翱翔，水鸟高低翻飞。香草有蕙、蘅、兰、茝、芎、蘺等，还有鸡头米、荸荠、雕菰等各类草木。郢城的菱角、赤湖的莲藕，汁液甘美，盛满杯斗。树木有桂、楠、桧、杞、柿、橘、梨、栾等，女贞冬天常青，蒲柳秋天落叶，梅榴次第开放，桃李繁花相映。松柏挺立荆州山谷，兰舟飘荡江边。树木挺拔环绕、茂盛苍劲，像蛟龙在深海奔腾，猛兽在山峦蹲守。就算是邓林、董泽的盛景也比不上，更别说那些光秃秃的山岳了！”

   毛子说：“孟子说诸侯有三宝。沉迷珠玉珍宝的人，必会招来灾祸。花鸟草木鱼贝，不过是身外之物。古人说十年种树，百年育人。楚地多人才，难道只在这些物产上吗？请你换个话题指教我。”

   句曲子说：“荆这个字，寓意刚强。民风剽悍刚直，勇猛如猛兽，争霸平乱，视死如归。披甲战士三千，精锐武士五百，跳跃冲锋，不惜肝脑涂地。养由基善射决胜，魏锜舍命报国；熊宜僚以丸解危，羊胜闻风丧胆；沈诸梁挺身护国，石乞刚烈赴死。这本是楚人生来的刚毅，也是大地灵气孕育，你所说的楚地人才，大概就是这类英烈之士。”

   毛子说：“吴起说，为将有五种素养，勇武只是其中之一。难道没有不用打仗就能折服敌人、决胜千里的智者吗？何不放下勇武，再谈谈这类人才。”

   句曲子说：“晋国强盛，依靠贤臣；吴国崛起，任用伍子胥。追溯这二人出身，不过是亡国大夫。但晋国得贤臣而图谋楚国，楚国失人才而让吴国称霸。贤才对国家兴衰太重要了，怎能重勇武而轻智谋。”

毛子说：“有道理。可这些人都是楚国仇敌。你难道忘了申包胥秦庭痛哭七日救国的事吗？为何舍弃楚国风骨，去推崇吴国之人！”

   句曲子说：“楚地先祖有鬻熊，是周文王的老师。后来有楚庄王，位列春秋五霸。先祖或是开辟疆土，或是征战立国。江、黄、夔、邓等诸多小国，都臣服归附，划入楚国版图。孙叔敖执掌国政，分封诸侯，前有贤臣辅佐，后有贤才继世。功勋刻于陆浑，德政记于庙堂。就算楚庄王问鼎中原未能成功，他留下的谋略功业，也被后人敬仰。”

    毛子微笑道：“你真是地道楚人！只知道推崇楚庄王、孙叔敖。诗经里不是说：荆楚大地，位居南国，鬻熊先祖，功德绵长。以今观古，当不忘故土本源。”

   句曲子说：“唉！你莫非有追思古贤的情怀？汉水辽阔，长江悠长。这不正是诗人赞美南国的缘由吗？大禹巡察南方，治理山川云梦，江汉百川归流，荆州之所以富庶繁荣，都是大禹的功绩；富庶之后得以教化民风，实则是周文王的德泽。到如今，读《行露》能懂得风俗端正，读《汝坟》能知道百姓淳朴仁厚。读《采蘩》《采苹》《江有汜》，能懂得朝野上下勤俭本分。推而广之，读老子庄子，能懂得清净简政、治国安邦；读屈原宋玉，能懂得忠贞忧国、坚守本心。你也是楚人，怎能不认同我这些由衷之言。”

    毛子高兴起身，离座答谢说：“听你一席话，受益匪浅。问一件事，悟三层道理。诗经以二南为开端，大道以黄老为精深，文章以庄子离骚为顶峰，这些至高学问，都在楚地发扬光大。楚地文风堪称天下第一，应当把这些文采风物整理收录，进献朝廷。”